小说简介
小说《夜潮生》,大神“嗯喃”将顾听澜宫崎作为书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讲述了:,十二月十七日,冬至前七日。。,看雪花扑在玻璃上,化成水痕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。,暖意融融。他身后那张花梨木长案上,摊着三份待签发的公文。青白瓷茶盏里的大红袍凉透了,盏壁沁出细密的水珠——他忘了喝,也没人来添。炉火烧得太暖,窗玻璃却凉,交界处凝着一层薄雾,把他的影子半明半暗地拓在上面。。每日午后,只要没有会议,他就在这扇窗前站一会儿。情报司的人都知道,顾科长站窗口的时候,不要去打扰。有人说他在想事情...
精彩内容
,十二月十七日,冬至前七日。。,看雪花扑在玻璃上,化成水痕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。,暖意融融。他身后那张花梨木长案上,摊着三份待签发的公文。青白瓷茶盏里的大红袍凉透了,盏壁沁出细密的水珠——他忘了喝,也没人来添。炉火烧得太暖,窗玻璃却凉,交界处凝着一层薄雾,把他的影子半明半暗地拓在上面。。每日午后,只要没有会议,他就在这扇窗前站一会儿。情报司的人都知道,顾科长站窗口的时候,不要去打扰。有人说他在想事情,有人说他在看风景,只有顾听澜自已知道——他在数时间。数自已还能站在这里多久。。推几下,停一下,弓着腰,半晌没扫完一尺见方。雪花落在他灰扑扑的棉帽上,他也不拂,就那么积着,越积越厚。他今年六十三了。去年冬天,他儿子在苏北被***打死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照常来上班。只是从那以后,他扫雪的样子就像在扫一座坟——一下,一下,慢慢地,把什么东西往土里填。。
他不能看太久。任何人在窗前站太久,都会被记下来。七十六号的眼睛到处都是,连雪地里都可能埋着耳朵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台内侧那口白瓷缸上。
四尾金鱼。一红,一黑,一红白相间,一纯白缀丹顶。
红白那条沉在缸底,尾鳍轻轻翕动,半晌没浮上来换气。他看着它,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
三秒。
沉底,红白相间。
七十六号有行动。
他转身,回到案前。脚步很轻,棉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这是他来南京之后学会的本事——走路要轻,关门要轻,翻纸要轻,连呼吸都要轻。轻到让人忘记你存在。轻到像一缕魂。
拿起最上面那份公文。
“情报科收悉:关于军统南京站潜匿人员侦测事,兹定于本月十九日下午三时,于本部小会议室召开专题会商,请贵科派员列席。”
落款是七十六号情报科。周靖安。
他提起那管狼毫小楷,在公文右上角批了一个“阅”字。搁笔时,笔尖在“靖”字最后一横拖出极细的一道墨迹,像是不小心,又像是不舍得收。
他顿了一下。
周靖安的名字,他写过很多次了。每一次写到最后这一横,笔都会拖长。
他自已也不知道这是习惯,还是某种他自已都不敢承认的恐惧——怕这个字写完,就再也没有下一回。
他把笔搁回青瓷笔山。那道墨迹,他没有补。
门外响起叩门声。三下,不轻不重,间隔匀停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的是小林贤二。二十四岁,**京都人,岩佐一雄派给他的助手。来中国三年了,上海话勉强能听懂,南京话还是一团浆糊。他手里捧着一只托盘,上面是刚沏的新茶。热气袅袅地升上来,在他年轻的脸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科长。”小林贤二把茶盏放在案角,又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双手呈上,“周科长的文书刚刚又送来一份。他说是‘补充材料’,请您务必亲启。”
他垂着眼,双手捧信的动作有些过于郑重。顾听澜注意到他指尖沾着一点墨迹——是今早抄材料时沾上的,还没来得及洗。
“小林,你上周说要请假回京都过年?”
小林贤二怔了一下,随即垂首,声音比方才更轻:“是。家母来信,说今年是祖母七十三,按风俗——”
“回去吧。”顾听澜把茶盏往自已这边挪了半寸,没有看他,“年后初十前回来即可。”
小林贤二垂首道谢。退到门口时,又停住。
他站在门边,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然后又张开。
“科长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只是气流,“周科长的人今早来收发室,调了咱们科十月份的访客登记簿。”
他说完,没有看顾听澜的脸,只是盯着自已脚尖。
顾听澜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林贤二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担忧,有不解,还有一点年轻人藏不住的惶恐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还有什么话想说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鞠了一躬,轻轻带上门。
关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茶盏的热气袅袅地升,在冷下来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白雾。
顾听澜没有喝茶。
他把茶盏放回原处。动作很慢,瓷底碰到木案时几乎没有声音。然后他拆开那只牛皮纸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页薄纸。没头没尾。铅字打印的一行字:
“军统南京站近期将有高级特工叛变,供出代号‘青鸟’真实身份。该特工代号:蜉蝣。”
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没有出处。
他把这张纸放在那份批了“阅”字的公文旁边。两页并排,隔着半尺距离。他的目光从“周靖安”三个字上慢慢滑过,落在那行铅字上。
青鸟。
那是一九四一年。戴笠亲调他潜入南京前,在**浅水*酒店见的那一面。戴雨农坐在阴影里,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,问他:你叫什么名字。
他说:学生没有名字。
戴笠说:那取一个。南京是虎穴,鸟能入林,也能出林。
他说:青鸟。
——西王母驾前信使,为凡人传递神谕的青鸟。
三年来,他用这个代号向重庆发送情报四十七件。三十一件被认定有效。
军统南京站换了三任站长,前两任都已殉职。现任那位他没见过,只知道代号叫“画眉”。他从来没有用过“蜉蝣”这个代号。
而这张纸上写的,分明是有人在用他的旧物,设他的局。
他把茶盏里凉透的大红袍泼进痰盂。茶水倾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起身走向窗边。
四尾金鱼在水草间游弋。红白那条已经浮上来,追着黑鱼抢食沉底的碎屑。鱼鳍在水中轻轻摆动,像四片不同颜色的绸子。
他把那页薄纸浸入鱼缸。
纸在水中缓缓舒展。墨迹洇开,一行字变成模糊的影子,再变成絮状的黑雾,最后碎成千万缕丝线,缠绕在金鱼的尾鳍之间,像某种无声的悼词。红白那条鱼受了惊,猛地一甩尾,那些墨丝便散了,飘飘摇摇地沉向缸底。
他捞出湿透的残纸。团进袖口。
窗外,雪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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珞珈路的杂货铺在巷子最深处。门楣上挂一块褪色招牌,写着“万有”两个字。
左边那个“万”字的钩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半,悬悬地垂着,风吹过时轻轻摇晃,像在替什么人招手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把天割成一条狭长的灰带。积雪被人踩过,脚印杂沓,又覆了新雪,看不清是谁的脚印、往哪个方向去的。顾听澜走得不快不慢,脚步落得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他穿一件藏青呢大衣,领子竖着,遮住半边脸。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——树干上钉着一张告示,被雪洇湿了边角,隐约能看见“悬赏”两个字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继续往前走。
铺子里没有顾客。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,借着煤油灯的光补一只藤篮。他戴着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。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藤篮搁在凳沿上,断口处用麻绳一道一道箍紧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老板,有明前龙井吗?”
老头没抬头,手里的麻绳穿过藤条,拉紧:“明前的早卖完了。雨前的要么?”
“要一两。”
“装茶的锡罐在左边架子第二层,自已拿。”
顾听澜走向货架。货架上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——陶罐、铁盒、草纸、线香、蜡烛、火柴。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瓶瓶罐罐,在第二层最里侧摸到一只锡罐。罐身冰凉,贴着罐底的那张纸有些潮。
他把锡罐轻轻翻转。借着昏暗的灯光,看清那行蝇头小楷:
“宫崎孝仁,京都府人,现驻中**派遣军南京防疫给水部。三日内抵宁。”
他把锡罐放回原处。放得很稳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转身时,手里多了一包用草纸裹好的茶叶。
老头已经补完藤篮,正拿麻绳系最后一道结。他把藤篮放到脚边,接过茶叶包,掂了掂。
“两角六分。”
顾听澜把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。铜板边缘沾着水渍,是方才从鱼缸里捞纸时沾上的。水渍还没干透,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老头一枚一枚数过。丢进钱匣。铜板落在匣底,发出几声闷响。
他忽然说:“后日有大风,先生出门记得添衣。”
他没有抬头,还在整理那只藤篮,但声音放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多谢。”
顾听澜转身走向门口。迈出门槛时,他顿了一下。
巷口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正被风卷落。叶子打着旋儿往下飘,落在雪地上,黑的黑,白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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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宅在珞珈路尽头。独门独院。是周佛海三年前亲自批给他的居所。
院门是黑漆的,漆皮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。他推门进去,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大。
阿珍听见门响,从后厨探出头来。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袖口卷着,手上还沾着水。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:“先生回来啦?饭在灶上热着,鱼我今天换过水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脱下藏青呢大衣,挂上衣架,“你先歇吧。”
阿珍应了一声,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后面。
他听见她在楼上走动的声响,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。再然后,整栋房子安静下来。
顾听澜走进书房。没有点灯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从铅灰变成墨黑。久到金鱼缸里的水波彻底平复——那四尾鱼也睡了,静静地悬在水草间,只有鳃盖偶尔翕动一下。久到远处传来夜巡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慢两快,已是亥时三刻——夜里九点四十五分。
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那张书案在哪里,那把椅子在哪里,那个抽屉在哪里。他闭着眼睛也能在这间屋子里走动。他来过太多次了。在黑夜里,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。
他划亮火柴。
火光亮起的瞬间,他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已的脸。
三十一岁。眉目温平。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——是多年来刻意练习的和善表情,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大衣,已经分不清是伪装还是本相。
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。有时候他自已也不能。
他点燃书案上的煤油灯。火苗晃了晃,慢慢稳住,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他打开书案左侧的抽屉,摸出一串钥匙。钥匙冰凉,在他掌心里硌出浅浅的印痕。第三把是黄铜色,齿痕最浅。他从不用它开任何一扇门。
他把钥匙**书案底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向右旋转三圈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暗格弹开。很轻的一声“咔”。
里面只有一只牛皮纸信封。边角已经磨损发毛,是四年来反复**留下的痕迹。信封的颜色比当初深了许多,边角处有几块深褐色的斑——是他手指上的汗渍和年月一起浸出来的。
信封上没有字。封口盖着一枚火漆,火漆上的印信是一尾鱼。
他拆开信封。手指触到那张纸的时候,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四年了。每一次打开,他都会顿这么一下。
他抽出那张保存了四年的纸。纸张已经脆了,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,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那些裂口便成了深深的沟壑。
纸上的字迹是顾听潮的,他认得。哥哥写字时习惯把“走之底”拖得很长,像在追逐什么,又像在等什么人追上自已。
“听澜:
若你看到这封信,我应当已经不在了。
不要查是谁害死我。
不要恨任何人。
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:
你入党那天,是我向组织提的申请。
我说我弟弟读过书,懂日语,将来能派上用场。
我没想到派上的用场是这个。
这些年你一个人走的路,是我把你推上去的。
你不用原谅我。
也不用记得我。
活下去。”
落款没有日期。
顾听潮死在一九三九年七月十四。
那一年,顾听澜二十七岁。顾听潮三十一岁。
替弟弟受刑七十三日,没有开口。
七十三日。他想过无数次那七十三日是怎么过的。但他想不出来。他只知道哥哥最后留给他的两个字是:活下去。
顾听澜把信纸折回原样。折得很慢,对齐边角,压平折痕。放回信封。封好暗格。
他重新坐直,望着那缸金鱼在暗夜里无声地游。
金鱼看不见颜色了,只剩下几道黑影在水草间缓缓移动,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。
宫崎孝仁。
他默念这个名字。像念一句多年不用、却从未忘记的咒语。
一九三四年。东京都。本乡区。东**学部红砖楼,二楼阶梯教室靠窗第三排。那个总是提前半小时到教室、把《刑法总论》摊在桌上预习的**学生,姓宫崎,名孝仁。
那一年,宫崎二十二岁。顾听澜二十一岁。
他记得宫崎的样子——瘦,高,戴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,像在思考什么。他的日语带着一点关西口音,念书的时候会把尾音拖长。
他们共用同一本笔记。顾听澜的汉字比他写得工整,宫崎的德文注释比他详尽。
**前一周,宫崎会把自已整理的法条对比表誊一份给他,说:“你的日语还是不够快。”——说这话的时候,他会把那份誊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推过来,推得很轻,像怕弄出声音。
他们辩论过“法的实质正义”。宫崎说,法若不能保护弱者,便只是强权的装饰。顾听澜问,那若强权即是法呢?
宫崎没有回答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,擦了很久。
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。日军占领南京。
顾听澜在报纸上读到这条消息时,宫崎正在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读研究生。他转专业了。从法学转向医学。
那一年,宫崎二十五岁。顾听澜二十四岁。那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。
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七日。冬至前七日。
宫崎孝仁以日军防疫给水部医官身份抵达南京。他今年三十四岁。携带“冬月计划”全部实验地点档案。
延安密令:找到他。清除。
顾听澜从金鱼缸边站起身。
红白相间那尾金鱼浮在水面,嘴一张一翕,像在等什么。
他没有喂。
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。起初只是几片,飘飘摇摇的,落进院子里那片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里,看不出痕迹。然后越下越大,密密麻麻的,像是要把整个南京城都埋起来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雪花扑在玻璃上,化成水痕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和下午一样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转过身,走向书案。拿起那份批了“阅”字的公文,又放下。拿起那管狼毫小楷,笔尖在那道拖长的墨迹上悬了悬,又搁回笔山。
他的手很稳。
四年了,他的手一直很稳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。一慢两快,又是亥时三刻——夜里九点四十五分。
他吹熄了灯。黑暗重新涌进来,把什么都淹没了。
只有那缸金鱼,还在暗夜里无声地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