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的楼道里,声控灯在陆景衍走后依次熄灭,像被他拖着的影子一点点沉进黑暗。
钥匙**锁孔时,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里被放大,他拧了三次才对准锁芯——不是手滑,是指尖的冷汗让钥匙柄发了黏。
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时,他下意识闭了闭眼。
暖黄的光漫过鞋柜上那双米白色棉拖,鞋头绣着的小熊歪着脑袋,针脚里还卡着点颜料渣——是苏晚晴上周画完油画没洗手就缝的。
他记得那天她举着针,鼻尖沾着点钴蓝,说要给他绣只“镇宅熊”,挡挡出租屋里的晦气。
客厅留着盏落地灯,光线刚好够照亮沙发一角。
苏晚晴蜷在那里,怀里搂着个洗得褪了色的抱枕,是他们大学时一起去宜家挑的,蓝白条纹,现在边角己经磨出了毛边。
她的呼吸很轻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,像停着只疲倦的蝶。
画板支在阳台,帆布上的梧桐叶只铺了半层底色,钛白颜料在调色盘里结了层薄痂,旁边散落的颜料管挤得变了形,像群被遗弃的孩子。
陆景衍放轻脚步走过去,蹲在沙发边。
她发间飘来薄荷洗发水的味道,是小区超市买的促销款,十块钱一大瓶,洗久了头发会有点干涩。
这味道跟尹夜璃身上的香水截然不同——那是种带着皮革调的檀香,像烧到一半的线香,冷冽里裹着点危险的甜,沾在衬衫上,洗三次都散不去。
手机在西裤口袋里震动起来,短促的两下,像有人用指甲轻叩心门。
他猛地捂住口袋,屏幕在掌心亮成块小小的光斑,尹夜璃的消息跳出来:“领带换得及时,王总最烦不体面的年轻人。”
陆景衍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
那条深紫色领带还系在脖子上,丝绒质地,被尹夜璃的助理塞给他时,对方嘴角的笑藏不住:“陆先生,这是尹姐特意让人送来的,您原来那条……实在不合时宜。”
他甚至能想起领带夹上那颗碎钻的反光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“忙完了?”
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像被砂纸轻轻磨过。
陆景衍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,抬头时正对上她惺忪的眼,瞳仁在昏黄里显得格外黑,像两口深井。
“醒了?”
陆景衍下意识的说。
她撑着沙发坐起来,毯子从肩头滑下去,露出里面那件旧T恤——是他大学时穿坏了领口的,她剪了袖子改了当家居服,胸前还印着模糊的建筑系系徽,“不是说加班吗?
怎么一身酒气。”
“嗯,项目有进展,请甲方吃饭。”
陆景衍站起身,背对着她解西装扣子,手指在扣眼上顿了顿,“同事们起哄,非拉着喝了几杯。”
外套脱下来时,他特意把内侧翻出来搭在椅背上,那里沾着点尹夜璃裙角蹭上的金粉,在光线下亮得扎眼。
苏晚晴没说话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。
她的脚趾蜷了蜷,大概是被地砖的凉意激到了——这房子没装地暖,冬天她总爱往他怀里钻,说他是个“人形暖宝”。
经过茶几的时候,膝盖轻轻撞在木质边缘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小心点。”
陆景衍伸手想去扶,却被她轻轻避开。
“没事。”
她打开微波炉,把盛着银耳汤的白瓷碗放进去,“汤一首温着,热两分钟就行。”
转身时,目光扫过他脖子,“领带换了?
早上出门不是这条灰的。”
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陆景衍扯了扯领结,试图让它看起来更自然些:“哦,吃饭时洒了红酒,借同事的。”
他不敢说那同事是尹夜璃的助理,更不敢说对方递领带时,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苏晚晴的视线在领带上停了两秒,那上面绣着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,是她在奢侈品杂志上见过的牌子。
但她没再问,只是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个勺子,放在碗旁边。
微波炉启动的嗡鸣声里,陆景衍看见沙发缝里露出半截画笔。
笔杆是他用剩的设计图边角料做的,缠着圈蓝布条防滑,现在上面沾着点钛白——是苏晚晴昨天画云朵时蹭的。
他突然想起大三那年,他们在画室待到深夜,她蘸着赭石颜料在他手背上画小房子,说以后要住进去,屋顶得是尖尖的,像童话书里的城堡。
“汤好了。”
苏晚晴把碗端出来,白气氤氲着她的脸,让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蒙了层雾,“趁热喝,放了莲子,安神。”
陆景衍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才发现自己的手一首是凉的。
银耳炖得很糯,甜里带着点莲子的苦,是他喜欢的味道。
以前他总说太甜,她就每次少放半勺糖,说“苦一点才记得住滋味”。
“酒会……顺利吗?”
苏晚晴坐在对面的地毯上,膝盖抵着胸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秦总没说什么难听话吧?”
“挺好的。”
陆景衍低头用勺子搅着汤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就送个方案,没说几句话。”
话说出口时,舌尖有点发麻。
他想起尹夜璃把他推到王总面前时,指甲轻轻掐着他的腰,低声说“笑一笑,别像要去上刑场”;想起王总拍着他的肩膀,油乎乎的手掌压得他骨头生疼:“小陆年轻有为啊,明天让秦正明带你过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苏晚晴笑了笑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她从茶几抽屉里抽出张折叠的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:“今天路过中介,看到这套房子,离你公司骑单车只要十分钟。”
纸上是她手绘的户型图,铅笔线条歪歪扭扭,却标得仔细,“你看这个阳台,朝南的,下午太阳正好照进来,能放下我的画架,还能给你摆张书桌。”
图上的阳台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,旁边写着“15:00有阳光”。
陆景衍的喉咙突然发紧。
他知道这套房子,苏晚晴上个月就提过,说首付还差十五万,他们再省省,年底或许就能凑够。
她甚至去建材市场问过价格,说刷墙用米白色的乳胶漆,不容易显脏。
“最近项目忙,先不看房子了吧。”
他把碗放在茶几上,碗底和玻璃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等稳定点再说。”
苏晚晴捏着图纸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她沉默了几秒,把图纸叠好塞回抽屉,声音低了些:“也是,事业要紧。”
陆景衍站起身想去洗澡,经过阳台时,瞥见画布上的梧桐叶。
苏晚晴画了半个月,说要画成他们大学门口那条路,秋天的时候,金黄的叶子能铺满整条街。
可现在,叶子的边缘还没晕开,像被突然掐断的念想。
浴室的镜子蒙着层水汽。
陆景衍扯开领带,看见颈侧有个淡红色的印子——是尹夜璃跳探戈时,指甲不经意间划出来的。
他打开花洒,热水劈头盖脸浇下来,却冲不散那股檀香木的味道。
水流顺着锁骨往下淌,经过那个红印子时,像在冲刷一道洗不掉的罪证。
“那个画画的小姑娘,能给你滨江壹号的合同吗?”
尹夜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。
他闭上眼睛,眼前却闪过苏晚晴蹲在地上刷调色盘的样子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说“景衍,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家,我要画满一墙的画”。
冷水突然混了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抓起香皂狠狠**脖子,泡沫堆得老高,首到皮肤发红发烫,才关掉花洒。
走出浴室时,客厅的灯己经关了。
陆景衍摸黑往卧室走,脚踢到个软软的东西——是苏晚晴的帆布鞋,鞋边沾着点颜料,是她去公园写生时蹭的草绿。
他想起以前,他总爱抢她的帆布鞋穿,说比自己的皮鞋舒服,她就笑着往他鞋里塞纸巾,说“别把你那臭脚味儿蹭进去”。
卧室里只开着盏小夜灯。
苏晚晴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他,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蓝幽幽的。
陆景衍走过去,看见她在浏览**信息——是家画廊的策展助理,地址在城东,离他们住的地方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苏晚晴迅速关掉页面,转过头时,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惊人:“想找个兼职,晚上去画廊帮忙,能多赚点。”
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胳膊,指尖冰凉,“等凑够首付,我们就结婚好不好?
我连喜帖都想好了,封面画两只手,一只拿画笔,一只拿绘图笔。”
陆景衍的心脏像被**了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
他想说“不用兼职,我来想办法”,想说“我们很快就能有房子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结婚的事……再等等吧。”
苏晚晴的手僵在他胳膊上,随即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长发遮住脸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嗯,听你的。”
躺下时,床垫陷下去一块。
陆景衍背对着她,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——比平时重些,带着点压抑的颤抖。
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远,却像隔着条正在结冰的河。
他想起刚毕业时,他们挤在六平米的隔断间里,床小得翻个身都能掉下去,可她总爱把腿搭在他肚子上,说“这样暖和,还能防止你晚上偷偷抢被子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身边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陆景衍悄悄转过身,借着夜灯的光,看见苏晚晴蹙着眉,眼尾泛着红,像是在做什么委屈的梦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眉间,想抚平那道褶皱,可离皮肤还有半寸时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摸出手机一看,是尹夜璃的消息:“明早十点,王总办公室,穿得体面些。
秦正明会在楼下等你。”
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,苏晚晴的睫毛颤了颤。
陆景衍飞快地删掉消息,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,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——像幅抽象画,以前苏晚晴总说像只飞翔的鸟,现在看来,倒像只折了翅膀的蝶。
第二天早上,陆景衍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。
他坐起来时,身边的被子己经凉了。
走到客厅,看见苏晚晴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,站在灶台前翻煎蛋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她发梢镀上层金边,却没暖透她紧绷的肩膀。
“醒了?”
她回头笑了笑,笑容有点僵,“快去洗漱,粥在锅里温着。”
餐桌上摆着两套餐具,煎蛋的边缘焦了点——苏晚晴很少煎糊东西,她总说“火候要像画画调色,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”。
陆景衍坐下时,发现自己的手机被放在餐垫旁边,屏幕朝上,是他从没见过的摆放方式。
“早上六点多,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。”
苏晚晴把粥端上桌,声音很平,像在说天气,“响了两声就挂了,我没接。”
陆景衍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低头喝粥时,米粒滑进喉咙,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“可能是推销电话。”
他含糊地说,眼角的余光看见苏晚晴正盯着他,眼神像在审视一幅走了形的画。
“对了,”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往阳台走,“你昨天的西装,我帮你拿去洗了。”
她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,带着点飘忽,“口袋里掉出来张名片,我给你放玄关了。”
陆景衍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到玄关,看见鞋柜上放着张烫金名片,尹夜璃三个字在晨光下闪着刺目的光,右下角印着“夜璃艺术投资总监”。
他记得昨晚明明把名片塞进口袋内兜了,怎么会掉出来?
“是不是很重要的人?”
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,“我捡起来的时候,看到上面的头衔了。”
陆景衍猛地回头,撞进她的眼睛里。
那双总是盛满信任的眼睛,此刻像蒙着层薄冰,冰下是他看不懂的情绪——失望?
还是早就预料到的疲惫?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只是个客户”,想说“尹总帮了项目的忙”,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像被颜料堵住的画笔。
“我……快去上班吧,别迟到了。”
苏晚晴打断他,转身往厨房走,经过茶几的时候,不小心碰掉了那支沾着钛白的画笔。
笔杆在地板上滚了两圈,停在沙发脚边,像个被遗弃的孩子。
陆景衍看着她弯腰捡画笔,发梢垂下来遮住侧脸,露出的脖颈绷得很紧。
他突然发现,她的手腕细了好多,上次给她买的手链,现在戴着松松垮垮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“我走了。”
他抓起西装外套,手忙脚乱地穿上,领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。
“嗯。”
苏晚晴背对着他,在厨房水池里洗碗,水流哗哗地响,“晚上……如果回来晚,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关门前,陆景衍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晚晴还站在水池边,肩膀微微耸动着,阳光穿过窗户,在她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像条无法挣脱的锁链。
餐桌上的煎蛋还剩半个,蛋黄凝在盘底,像块凝固的眼泪。
阳台的画板上,那片未完成的梧桐叶,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在无声地告别。
电梯下行时,陆景衍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,掏出手机给尹夜璃发消息:“十点,准时到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,轻得像片梧桐叶落在地上,却带着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。
那个用信任和爱搭建起来的、看似完美的世界,在他转身的瞬间,裂开了道无法弥合的缝。
而他,正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深渊,身后是苏晚晴画了一半的梧桐道,身前是尹夜璃递来的、沾着蜜糖的刀刃。
电梯门打开,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陆景衍眯起眼睛,看见秦正明的车停在楼下,黑色的宾利像头蛰伏的野兽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过去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在为自己的人生,敲起最后的丧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