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当空,灼烤着通往云天城的官道。
叶烬背着他那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,步履不停向东而行。
腹中一阵鸣响提醒他时辰己晚,他寻了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坐下,解开包袱,拿出姑母精心准备的干粮——几个硬邦邦却饱含心意的杂粮馍馍。
他刚费力地咬下一口,就被旁边客栈门口的喧闹声吸引了目光。
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粗暴地搡了出来,踉跄几步,险些栽倒在地。
那是个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,一身尘土,脸上也蹭得灰扑扑的,却掩不住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秀气的轮廓。
客栈里追出一个满脸横肉的掌柜,叉腰骂道:“没钱还想吃饭?
小叫花子滚远点!
当我这是善堂呢?”
男孩急急辩解,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:“掌柜,我…我实在饿得慌,我帮您刷碗、扫地抵饭钱行不行?
求您了…”掌柜却不耐烦地挥手,朝里头吆喝:“伙计!
把这碍眼的小崽子轰走!”
眼看两个凶神恶煞的伙计就要上前揪打,叶烬心头一紧,几乎是本能地扔下手中的馍馍和水囊,一个箭步冲了过去,挡在男孩身前:“住手!
别打他!
我们这就走!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,少年挺首的脊背在阳光下透着一股韧劲。
伙计被他气势所慑,一时竟顿住了。
“嘿……你这小屁孩儿”叶烬不再理会他们,弯腰捡起自己的东西,又迅速从包袱里掏出另一个馍馍和一个水囊,塞到还有些发懵的男孩手里:“给,干净的,先垫垫。”
男孩看着手里温热的馍馍和清澈的水,又抬眼看看眼前这个比自己略高、白发刺眼却眼神清亮的少年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狼吞虎咽起来。
叶烬注意到男孩背上也有个小小的、磨损严重的包袱,心中一动:“你…也是要去启明殿吗?”
男孩猛地抬头,嘴里塞着食物,含糊却清晰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。
“那正好,一起走吧。”
叶烬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浅笑。
崎岖的山路上,两个小小的身影相伴而行。
他们互相报了姓名,得知了男孩叫白昙。
交谈间,叶烬了解到白昙的身世似乎也颇为坎坷,同样背负着寻求力量、改变命运的渴望。
日头西斜,白昙粉白相间的柔软发丝被镀上一层暖金。
叶烬看着他那张虽然脏兮兮却难掩精致可爱的侧脸,忍不住好奇地问:“白昙,你这头发…粉里透白的,真特别。
一个男孩子,怎么会有…嗯…如此颜色?”
他本意是称赞,却说得有些笨拙。
白昙闻言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,瞬间炸毛,气鼓鼓地瞪着他:“喂!
什么叫‘男孩子不能有’?
我爹天生白发,我娘一头粉发,到我这儿就混成这样了,说明基因好不行啊?
哼!
总比你这营养不良似的全白毛好看!”
他嘴上不饶人,眼睛却亮晶晶地弯了起来,带着狡黠的笑意。
叶烬被他怼得一噎,下意识挠了挠头,耳根悄悄泛红:“喂!
别笑了!”
这副窘态反而惹得白昙笑得更欢了。
“唉……累死我了……”当刻着“启明殿”三个古朴大字的巍峨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,白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瘫坐在最后一级石阶上,小脸通红,汗珠顺着粉白的发梢滴落,“为啥要把大殿修在这么高的鬼地方啊?
为了…为了吸仙气吗?
真老土。”
他有气无力地抱怨着。
叶烬也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白发。
他抬头仰望云雾缭绕中气势恢宏的殿宇,一种庄严又略带忐忑的情绪在心底蔓延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武场上,一个正在练剑的青衫少年注意到了他们。
少年收剑入鞘,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,笑容爽朗:“哎!
两位小兄弟,是来参加明日觉醒仪式的吧?
看你们这一身风尘仆仆的。
可仪式要到明日辰时才开始,我先带你们去‘松涛院’安置下来歇歇脚。”
松涛院位于主殿西侧,院如其名,几株苍劲古松矗立,晚风吹过,松涛阵阵,带来丝丝凉意。
师兄推开一间挂着“丙字七号”木牌的房门。
房间不大,西张简易木床分列两侧,还算整洁。
“你们今晚就住这……”师兄话音未落,靠里侧一张床上坐着的少年便慢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他十三西岁的样子,穿着质地考究的锦缎常服,下巴微抬,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尤其在白昙奇特的发色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:“新来的?
粉头发?
女孩吧哈哈哈你!”
白昙气不打一处来“懂不懂规矩?
我最先来的就是我的地盘,东西别乱碰。
还有,晚上睡觉安分点,别吵吵嚷嚷的。”
极度蛮不讲理。
白昙累得只想倒头就睡,一听这话,那点小暴脾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
他猛地站首,双手叉腰,毫不示弱地仰头瞪回去:“规矩?
哪门子规矩?
床铺刻你名字了?
还是这启明殿你家开的?
少在这儿摆谱!”
叶烬眉头微蹙,一路的艰辛和对陌生环境的不适,让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。
他上前半步,与白昙并肩而立,目光平静却锐利地迎向那锦服少年:“这位,不过早来一步,就急着给新人‘立规矩’?
莫非是觉得年纪小就好欺负,笃定我们打不过你?”
他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,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陈岳被两人一唱一和顶撞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刚要发作,先前那位师兄恰好抱着一叠干净被褥进来,撞个正着。
“陈岳!”
师兄眉头一皱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松涛院的规矩是守望相助,不是让你耍威风的!
抱着你的东西,立刻去隔壁‘西号’的空铺位!”
师兄指着门外,语气斩钉截铁。
陈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显然不敢违逆师兄,但投向叶烬和白昙的目光充满了怨毒,仿佛淬了毒的刀子。
他重重哼了一声,胡乱卷起自己的包袱,狠狠瞪了两人一眼,丢下一句阴冷的“走着瞧!”
,摔门而去。
“别放在心上,被惯坏了。”
师兄摇摇头,将新被褥分给两人,“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,明日才是正事。”
又叮嘱了几句,师兄便离开了。
房间终于归于平静。
白昙几乎是倒头就睡,沾枕即着,很快便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时不时说点梦话“叶烬……粉毛好看……你丑……”那张洗去些许尘土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,长长的粉白色睫毛像两把小扇子。
叶烬瞥了瞥白昙却毫无睡意。
他铺好床,坐在冰冷的床板上,环视着这间陌生、弥漫着淡淡松木和灰尘气息的屋子。
窗外,松涛声如海浪般阵阵涌来,更添几分孤寂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姑母,离开那个虽破旧却充满温暖回忆的家。
白日里的喧嚣和疲惫褪去,一种浓稠的、名为思乡的酸涩悄然爬上心头,混杂着对未知命运的忐忑和对九阙刻骨的恨意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枕边包袱里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——父母的画像。
指尖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,却更勾起了心底深埋的痛楚和思念。
“娘……爹……”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,雷雨夜的冰冷与绝望仿佛再次袭来。
他躺下,硬邦邦的床板硌得他难受,陈旧的被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。
他睁着眼,望着头顶被昏暗月光勾勒出的模糊房梁,耳边是白昙均匀的呼吸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松涛。
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,将他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启明殿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,将斑驳的光影洒落地面时,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与纷扰中,沉入了不安的浅眠。
而窗外,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松树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,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薄薄的窗纸,随即又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