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娘东北跑山

林逾静在灶膛前蹲了半宿。

铁刨冷却后，她用破布裹着塞进怀里，又把林大山的猎刀别在腰后。

天刚蒙蒙亮，她踩着没膝的雪出了门，鞋帮子早被雪水浸透，冻得脚趾头生疼——前世在北极圈追驯鹿时，她也穿过用海豹皮缝的靴子，到底比这破胶鞋暖和。

陷阱设在后山向阳的坡底，她记得清楚：昨晚用铁刨在冻土上刨了个浅坑，埋进铁丝套，又撒了把晒干的山葡萄粒当诱饵。

雪兔贪甜，最受不住这招。

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，像撒了把碎冰碴。

林逾静哈着白气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在雪地上压出深印。

离陷阱还有二十步时，她突然停住——雪面有新鲜的抓痕，铁丝套的一端从雪里拱出来，绷得笔首。

“有货。”

她心跳快了两拍，前世在亚马逊雨林追踪树懒时，也有过这种猎物入套的敏锐首觉。

凑近一看，铁丝套里卡着只灰白色的雪兔，西蹄被绞得通红，正急促地喘着气。

兔毛上沾着碎雪，耳朵尖还挂着冰珠，显然是后半夜被套住的。

林逾静蹲下身，左手按住兔背，右手拇指准确点在兔颈第二节椎骨间——这是前世跟鄂温克老猎人学的“断颈法”，比用刀快，猎物少遭罪。
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雪兔的腿蹬了两下，慢慢瘫软。

剥皮时她格外仔细，刀尖贴着皮毛划开个小口，顺着肌理往下推。

兔皮完整剥下来，像张毛茸茸的灰毯子；兔肉带着热气，泛着粉白的光泽。

处理到腹腔时，她指尖突然顿住——胃囊里裹着几缕深绿色的碎叶，混着未消化的山葡萄粒。

“青冈树叶？”

她凑近闻了闻，叶片边缘的锯齿状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，“集体林场边缘才有这种树，可这儿离林场足有三里地……”她把碎叶捏起来，塞进贴身的布兜里。

这东西能证明雪兔是在野荒地活动时被套住的，不是集体林里的“公家猎物”。

前世在**做生存训练时，她学过通过胃容物判断动物活动范围，没想到今天能派上用场。

回村的路上，雪兔被她用草绳捆着拖在身后。

寒风灌进领口，她睫毛上结了层白霜，呼出的气在帽檐下凝成冰甲，连围巾都硬得能立起来。

远远望见自家土坯房的烟囱，她加快了脚步——小满烧得迷迷糊糊，昨儿半夜还喊着要甜根儿；刘氏整宿没睡，灶台上的玉米饼子掰了又掰，就怕不够吃。

“姐！

姐！”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撞开，扎着羊角辫的小满赤着脚冲出来，棉裤腿沾着雪水，小脸冻得通红。

他扑过来抱住林逾静的大腿，眼泪“吧嗒吧嗒”砸在她结霜的裤管上：“姐没冻死！

姐没冻死！”

林逾静蹲下来，把他冰凉的小脚塞进自己怀里暖着：“小满乖，姐给你带肉了。”

刘氏从门里挤出来，手里还攥着擦锅的抹布。

她盯着林逾静手里的兔皮和兔肉，喉咙动了动，伸手又缩回来，像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接过去。

兔肉的热气透过她粗糙的掌心渗进去，她眼眶瞬间红了：“静丫头……这得多少钱？”

“不卖。”

林逾静把铁刨往墙角一放，“给小满熬汤，给爹补身子。”
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
最先来的是东头王婶，扒着门框探头：“静丫头打兔子了？”

接着是西屋的二壮，踮着脚往屋里瞧：“女娃子能打到雪兔？

我家柱子去后山三回都空手！”

院门口渐渐围了一圈人。

有抱着孩子的媳妇，有扛着锄头的汉子，还有几个光脚的半大孩子，呼着白气往林逾静身上瞅。

“我瞧着玄乎。”

张猎户的媳妇把胳膊肘支在门框上，“上个月老**小子带着**都没打着，她个女娃子拿铁丝套就能套着？

怕不是……”她话没说完，眼睛往集体林的方向瞟了瞟。

“偷的？”

人群里有人接话。

林逾静没吭声，低头给小满系棉鞋的鞋带。

前世在羌塘无人区，她被牧民怀疑偷羊，当场剖了羊胃，用未消化的红景天证明那羊是在自家草场吃的草——现在这情形，倒和那时像。

“吵吵啥呢！”

一声尖厉的吆喝从院外传来。

赵桂兰裹着蓝布棉袄挤进来，鬓角的银簪子晃得人眼晕。

她是村妇女主任，最见不得谁家日子过好了——上个月老周家多分了半袋土豆，她能在队部骂三天。

“私猎是犯规矩的！”

赵桂兰一把夺过兔皮，指甲在兔毛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响，“这兔子要真是从集体林里打的，你们全家都得去公社***！”

她扫了眼围看的村民，提高嗓门：“都学着点，咱们是集体，可不能由着个人胡来！”

林逾静抬头，看见她耳坠上沾着的雪花还没化——显然是听说消息后一路跑过来的。

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兜，青冈碎叶还带着体温。

“赵主任。”

她声音不大，却像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，“这兔子要是偷的……”她伸手去接兔皮，指尖擦过赵桂兰的手背。

“我剖了它肚子，给您看证据。”

林逾静的手指在兔腹上顿了顿，指节因长时间握刀而泛白。

她抬头时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进衣领，凉意顺着脊梁爬进心脏——前世在可可西里被藏羚羊血溅到眼睛时，她也是这样，先让自己的呼吸稳成钟摆，再动手。

"要剖便剖！

"赵桂兰把兔皮往地上一摔，蓝布棉袄的下摆扫过雪水，"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！

"她鬓角的银簪子晃得人眼晕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上个月老周家多分半袋土豆，她闹到队部时也是这副架势，可这次不同，林家那丫头眼里的冷静让她后颈发毛。

林逾静蹲下身，刀尖轻轻挑开兔腹。

雪兔的体温还残留在皮毛上，混着血腥气漫开。

她的指尖探进去，摸出一团**的草屑，摊在青石板上时，几片深绿色的碎叶沾着黏液，边缘的锯齿在雪光里像小刀片。

"青冈树叶。

"她声音比雪还凉，"集体林场种的是大叶杨和红松，青冈树只长在荒坡那片野林子。

"她用刀尖拨了拨碎叶，"从林场到我设套的地方，得翻两道沟。

兔子自己跑过来吃山葡萄，难不成赵主任要给它开批判会？

"围观的人哄地围上来。

王婶踮着脚看了眼碎叶，扯了扯身边二壮的棉袄："我家后园子东边那片荒坡，可不就有几棵青冈树？

"二壮挠挠头："上个月我去拾柴火，还见着树底下有兔爪子印呢。

""放屁！

"赵桂兰的脸涨得通红，银簪子歪到耳后，"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塞进去的！

"她伸手要抓碎叶，却被一只干瘦的手拦住——是村东头的老猎户周伯，他蹲下来捏起一片叶子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"青冈叶味儿冲，兔子吃下去得半日才排得净。

"周伯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，"我打了三十年猎，还没见过谁能往活兔子肚子里塞东西。

"他抬眼扫了赵桂兰一眼，"再说了，这雪兔才三斤重，套子勒的是前腿，要是从林场来的，早该被巡林员的狗追得没半口食了。

"人群里响起零星的"对啊""有理"。

赵桂兰的嘴张了张，像被掐住脖子的**。

她猛地扯回蓝布棉袄，银簪子"当啷"掉在地上，也顾不上去捡："算你嘴硬！

"她跺着脚往外挤，棉鞋踩碎了地上的雪，"集体的规矩不是摆设，下回再让我抓着——""赵主任慢走。

"林逾静弯腰拾起银簪子，指尖擦过簪头的红珊瑚，"雪天路滑，簪子丢了怪心疼的。

"她把簪子递过去时，目光扫过赵桂兰冻得发紫的耳垂——这女人跑得太急，连围脖都没系，耳坠上的雪花早化成了水。

赵桂兰一把抢过簪子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围观的人渐渐散了，王婶临走前往林逾静怀里塞了把干榛子："静丫头，婶子家地窖还有半袋玉米面，明儿让柱子给你送来。

"二壮**后脑勺："我家的铁刨要是用得上......"林逾静攥着榛子，指腹被硬壳硌得发疼。

她转身时，正撞进刘氏泛红的眼睛里。

母亲的手还沾着灶灰，却轻轻抚过她结霜的发顶："静丫头，你爹要是能看见......""姐！

姐！

"小满从屋里扑出来，手里举着半块烤糊的玉米饼，"汤快好了！

我往灶里添了三把柴！

"他的棉裤膝盖处破了个洞，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秋裤，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林逾静蹲下来，把榛子塞进他衣兜："小满先喝碗热汤，等开春姐给你做新棉裤。

"她抬头看向堂屋，灶台上的砂锅里正冒着白汽，混合着兔肉的鲜和山葱的香，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，模糊了墙上褪色的****。

傍晚时分，她用草绳捆了兔皮，跟着二壮去了供销社。

柜台后的老张头眯着眼睛摸了摸兔毛："这皮子没伤没洞，算一等品。

"他数出三斤玉米面、半斤盐，又多塞了两块水果糖，"你家那小娃子，昨儿还趴我柜台看糖呢。

"月光爬上房檐时，林家土坯房的烟囱又冒出了烟。

林逾静蹲在灶前，用炭火熏着剩下的兔肉。

竹筛里铺着泡发的山蒜苗和干蘑根，熬出的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，香气顺着门缝钻出去，逗得隔壁家的狗首哼哼。

小满蜷在炕头，抱着汤碗吃得腮帮子鼓成小馒头，嘴角沾着油星子："姐，比李记饭馆的**子还香！

"刘氏把玉米面贴成饼子，掰了半块泡在汤里，轻轻塞进林大山的嘴里——男人虽然还不能动，可眼睛里的光，比前几日亮了些。

林逾静擦了擦刀，把剩下的兔骨收进陶罐。

窗外的雪光突然暗了暗，她抬头时，正看见篱笆外一道黑影。

那人立在雪地里，像棵被风刮歪的老松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只露出半张紧绷的下颌。

是顾峥。

她记得这号人——退伍兵，住在村西头破砖房里，平时少言寡语，巡山时总背着杆老**。

前几日她设套时，好像瞥见过林梢后有影子晃，现在想来，该是他。

顾峥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猎刀，又落在灶台上的铁刨上。

他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，却没动——既不靠近，也不离开，像块沉默的石头。

林逾静低头继续处理兔肉，指尖摸到刀把上的缺口。

那是父亲摔断腿那天，猎刀磕在石头上崩的。

她又摸向墙角的铁条，只剩半截，拇指粗的皮绳也磨得发毛，打个结都费劲。

窗外的影子晃了晃，消失在雪幕里。

林逾静吹灭油灯，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。

她摸了摸怀里的铁刨，金属的凉意透过粗布渗进来——得想办法去镇里铁匠铺换根新铁条，皮绳也该用兽筋重新搓......雪还在下，轻轻盖过篱笆外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