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过那句“李伯父家的小女公子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。
一连几日,苏星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。
抄写蒙书时,墨汁滴落污了纸页;吃饭时,筷子夹空了好几次;夜里躺在榻上,汴京**的虫鸣也变得格外清晰,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个名字:李清照。
她是什么模样?
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早慧?
她会……记得自己这个“苏星”吗?
这种混杂着强烈好奇与莫名紧张的期待,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化为了实质。
这天,苏府书房外的庭院里,阳光透过新绿的槐叶,洒下细碎的金斑。
苏星被允许在廊下临帖。
他握着对他来说略显沉重的毛笔,努力模仿着字帖上苏体字的筋骨,手腕酸痛,心思却早己飞远。
阿吉在一旁打着扇,昏昏欲睡。
忽然,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和人语声。
苏星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只见苏轼与一位身着青灰色儒衫、面容清癯、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并肩穿过月洞门,正朝着书房方向走来。
那文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,神情恭谨而温和,正是那日苏星在廊下“偷听”时识得的李格非!
苏星的心跳骤然加速,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,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李格非的肩膀,急切地搜寻着。
没有。
李格非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锦盒的小厮。
苏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,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。
他垂下眼,强迫自己盯着面前的纸墨,笔下的字迹更加歪扭了。
“格非兄,请。”
苏轼的声音温和,引着李格非步入书房。
就在书房门即将合拢的瞬间,一个小小的身影,如同受惊的小鹿般,从月洞门旁一丛茂密的芭蕉叶后探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窄袖褙子,同色罗裙,外罩一件薄薄的鹅**半臂,梳着两个乖巧的双丫髻,髻上各簪着一朵小小的、新鲜的栀子花,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甜香。
小脸白皙,下巴尖尖的,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——清澈得如同山涧初融的溪水,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,却又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敏锐。
此刻,这双眼睛正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怯生生的探寻,飞快地扫视着庭院,似乎在寻找什么,又似乎在确认是否安全。
是她!
一定是她!
苏星只觉得呼吸一窒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。
那个无数次在诗词注解插图上模糊想象过的身影,此刻如此鲜活、如此具体地出现在眼前!
课本上冰冷的铅字瞬间被赋予了温度和色彩。
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。
小女孩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廊下正呆呆望着她的苏星身上。
西目相对的刹那,苏星明显看到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像是被惊扰的蝶翼。
她没有像寻常孩子般害羞地躲开,反而微微歪了歪头,眼神里的怯意褪去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的好奇,以及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?
她似乎在打量这个穿着同样精致、却显得有些呆滞的男孩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。
小女孩忽然抿了抿唇,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颊边现出两个小小的、若隐若现的梨涡。
她抬起小手,对着苏星的方向,轻轻挥动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带着点试探,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友好。
苏星完全僵住了。
他想回应,哪怕只是点点头,或者也学着她挥挥手,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他只能傻傻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仿佛要把这初次相逢的影像深深烙进灵魂深处。
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又开了。
李格非探出身来,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:“清照,莫要乱跑,进来吧。”
清照!
果然是她!
李格非的呼唤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苏星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闸门。
李清照听到父亲的呼唤,飞快地又看了苏星一眼,那眼神似乎在说“我走了”。
她不再停留,像一只轻盈的小鸟,转身小跑着奔向书房门口,藕荷色的裙裾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,消失在门后。
门关上了。
庭院里只剩下槐叶的沙沙声和阿吉均匀的鼾声。
苏星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,毛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好大一团墨迹,他却浑然未觉。
心脏还在狂跳,手心全是汗,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那浅浅的梨涡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。
她看见他了。
她对他笑了,或许那只是礼貌,她叫清照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巨大惊喜和莫名悸动的情绪,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年幼的身体。
穿越以来所有的惶恐、不安、格格不入,似乎都在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出现时,被冲淡了许多。
历史的厚重感第一次以一种温暖而具体的形象,撞入了他的生命。
书房内隐隐传来大人谈话的声音,间或夹杂着女孩清脆稚嫩、咬字清晰的应答,似乎在背诵什么诗文。
苏星竖起耳朵,却听不真切。
他想象着李清照站在父亲和苏轼面前,落落大方或者故作镇定的样子,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。
苏星再也无心临帖,索性放下笔,托着腮,望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发呆。
阳光一点点移动,廊下的影子渐渐拉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书房门终于再次打开。
苏轼和李格非谈笑着走了出来,气氛融洽。
李清照安静地跟在李格非身侧,小手轻轻拽着父亲的衣角。
她低垂着眼帘,一副乖巧模样,全然没了刚才在庭院里的灵动。
经过廊下时,李格非看到了苏星,微笑着颔首致意。
苏轼也瞥了儿子一眼,目光在他面前那团墨渍和明显空白的纸上停顿了一瞬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,但并未多言。
李清照也抬起了头。
她的目光再次与苏星相遇。
这一次,她的眼神平静了许多,只是飞快地掠过他的脸,然后便重新垂下,紧跟着父亲的脚步,仿佛廊下那个男孩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石像。
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月洞门离开时,一阵微风吹过,卷起了庭院角落几片零落的花瓣,也恰好拂动了李清照鹅**半臂的一角。
一片小小的、素白的玉兰花瓣,打着旋儿,飘飘悠悠,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苏星面前的矮几上,正好盖住了他写废的那团墨渍。
苏星下意识地伸手,轻轻拈起了那片花瓣。
花瓣柔软,带着淡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清香。
他抬起头,望向月洞门的方向。
李清照的身影恰好消失在门后,只有那抹鹅黄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。
“清照……”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片柔嫩的花瓣。
微凉的触感提醒着他,这一切并非虚幻。
阿吉被脚步声吵醒,**眼睛嘟囔:“咦,李学士走了?
小公子,你发什么呆呢?”
苏星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枚小小的玉兰花瓣,悄悄藏进了自己贴身衣襟的口袋里,紧贴着胸口。
那里,仿佛还残留着初见时那短暂对视带来的、无法言喻的悸动暖意。
庭院重归宁静,阳光依旧明媚。
但苏星知道,有些东西,己经悄然改变。
汴京的烟雨画卷上,一个鲜活而重要的身影,己然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