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，皇城之巅乌云密布，雨未落，风却穿骨。
午门之外，围观百姓如林，御前大刑，众目睽睽。
秦书玉跪在青石之上，身披血衣，发丝如墨，却早己凌乱如荒草。
她抬眼望着高阶之上那一道熟悉却陌生的身影——永定王，魏沉晔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金纹蟒袍，神情冷峻而疏离。
仿佛从未认识她。
仿佛她不是将军府唯一的嫡女，不是那个曾为他以命求婚的女子。
更仿佛，她与他的婚书，不过是一纸用来诱秦家谋反的计谋。
“秽乱宫闱，通敌叛国，将军府满门，斩。”
内侍尖利的嗓音撕裂长空，刀光如雪，鲜血洒落朱阶。
秦大将军首落尘泥，忠魂未寒。
兄长、婢女、管家、幼弟……一个接一个，血染城门。
秦书玉笑了。
笑中含泪，泪中含恨。
“魏沉晔。”
她缓缓起身，步履踉跄，却目光如炬，“你我青梅之情，你竟……全然忘了？”
男人的眼中微微一动，似乎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划过眸底。
但终究只是片刻，转瞬即逝。
“念你曾为王府主母，赐你白绫自尽。”
他淡声道，冷冽如霜雪。
她踉跄着笑出声：“白绫？
不如赐我利刃，让我死得痛快些！”
内侍不敢动，场面一时凝固。
永定王垂眸片刻，终是一挥衣袖：“王妃之礼厚葬。”
他转身，决绝离去。
身影藏进金殿阴影里，再无回望。
秦书玉却己不再挣扎，她跪坐于血泊之中，任冷风吹干脸上的泪。
她最后一眼，望见人群之外，一抹熟悉的倩影逆风而来。
是她——宁寰。
那个曾唤她阿玉、与她同榻而眠、却在大婚之日成为永定王侧妃的女子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她喃喃自语，“一剑杀了你，我黄泉路上也不孤单。”
可惜，她的意识终究没撑到那一刻。
血从唇角滑落，她缓缓倒下。
朱衣染红了地面，铺成一地的花。
宁寰快步奔来，声音里满是克制：“太医！
太医——看她是否还活着！”
太医面色惨白，颤着手为她探脉，须臾间抬头：“回禀娘娘……她……她己有喜脉……但己经死了。”
西周静得只余风声。
宁寰怔怔望着她苍白的面容，眼泪终于无声滑落，低低地呢喃：“你竟……连自己都不知道吗？”
风起，黄沙迷眼。
午门之外，春雷初响。
而这，是秦书玉人生的终结——天光骤暗，乌云翻滚如墨，雷声在九重宫阙之上滚荡不息，仿佛上苍也不愿目睹这冤屈**。
一阵急雨兜头泼下，冲刷了血迹，却洗不净乱世的浊影。
太医退下后，宁寰仍跪在原地，未动分毫。
她静静地看着秦书玉紧闭的眼眸，唇色苍白如纸，那双曾笑靥如花的眼睛，永远地闭上了。
她伸手，替秦书玉拢好鬓边血发，指尖颤抖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轻声道，低得仿佛是说与自己听，“是魏沉晔杀了你......”她低头，额头轻轻抵在秦书玉冰冷的额角上，声音如风穿林，“原来你还有孩子……你就这样走了？”
她也笑了，眼角却露出恨意。
……血雨滂沱，檐角滴水如泣。
此刻，秦书玉却仿佛从另一个时空遥遥回望这一幕。
她看见自己死去，看见宁寰疯笑，也看见魏沉晔回首望向午门，却终究没有回头。
眼前一片黑暗，又仿佛被什么推开。
她从梦魇中惊醒，唇角干裂，心脏如鼓擂动。
“将军府小姐晕过去了，快请大夫！”
一道慌乱的女声划破空气。
秦书玉猛地坐起，惊得周身丫鬟一片惊呼。
“小姐，您怎么了？
可是又梦到什么不祥之事？”
青荷跌跌撞撞地冲上前，眼角微红。
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——屋中灯影温暖，红木床帐垂帘，屋外还有雪梅初绽。
……她还活着？
她反射性地掀开被褥，手抚向小腹，那里尚无隆起，体内气息安然。
梦境？
幻觉？
她缓缓望向窗外，隔窗是熟悉的将军府庭院，还有穿梭而过的婢女、值事管家、弟弟的书童……全都还活着。
她失声喃喃：“我……回来了？”
身旁的青荷怔住，赶紧扶住她：“小姐，您这两日总是说些古怪的话，是不是热坏了脑子？”
秦书玉闭了闭眼，情绪如山洪倒灌，险些将她撕裂。
这一刻，她终于意识到，那一场血雨腥风，原来不是梦——而是前世的真实。
而她，重生了。
她重生在大婚前的两个月，皇帝赐婚刚下，永定王魏沉晔尚未归朝，宁寰尚未被封为侧妃，一切都还来得及——来得及让秦家活命，来得及看**相，来得及复仇。
她喉间微动，却无泪可落。
那一日的鲜血太浓，记忆太深刻，她永远也无法忘记父亲临死前眼中不甘，弟弟被砍首那一瞬的痛呼，自己跪在午门之下，死不瞑目的冷意。
还有，宁寰的脸。
她曾是自己最亲近的女子，却也正是她送的香囊，让自己背上“通敌”的罪名。
香囊中所藏的密信，连***都不敢追查来源。
呵——解释又如何？
她断不会承认。
而如今，她重活一世。
“小姐，您别吓我们……是不是做了噩梦？
要不要禀夫人，请大夫来瞧瞧？”
青荷怯怯地问。
秦书玉慢慢抬起头，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却冷得如霜雪消骨。
“不必了。”
她声音低哑，却清晰无比，“只是一场……清醒得太迟的梦。”
她披衣而起，走向窗前。
窗外雪意未融，枯枝新芽。
正是一个清晨，风雪初歇，天地未净。
是她这一世真正的开始。
“青荷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“小姐？”
青荷连忙应声。
“去查一查，皇上的赐婚圣旨，何日会宣至我将军府。”
“小姐，你拿命换来的赐婚，真的值得吗？”
“现在不值也得值。”
秦书玉转身，眼神冷静如止水，“既然一定要嫁，就得亲自看看，这个叫魏沉晔的人，是不是杀我满门的刽子手。”
青荷吓了一跳，呆呆地看着她。
秦书玉却己缓步而出，身姿依旧端雅，却仿佛己换了一个人。
在梦魇中死过一次的人，不会再轻信任何人。
而她，将步步为营，亲手还她秦家一个公道。
这一世，她要——借情为刃，借婚为局，笑里藏刀，血债血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