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阳光的焦糊味涌进鼻腔时,李田猛地睁开眼。
二十岁的她躺在医院陪护床上,而此刻的意识却跌进记忆的漩涡——那是辆蓝色铁皮三轮车,车头锈迹斑斑的铁丝篮硌着她的**,塑料凉鞋在金属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爸,我们要去哪?”
她攥紧父亲褪色的蓝色工装衣角,清晨的风裹着煤烟钻进喉咙。
三轮车碾过石子路颠簸不停,父亲始终没说话,脖颈的汗珠顺着脊梁滑进衣领,首到看见***门口画着歪歪扭扭的**太阳,铁门像张开的巨兽獠牙,她才突然明白过来。
“我不要去!”
李田的哭喊声撕破清晨的宁静,指甲死死抠住三轮车边缘。
父亲粗糙的手掌覆上来,带着机油的味道“田田乖,放学就来接你。”
可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,只记得自己被穿碎花裙的老师连抱带拽拖进教室,白球鞋在地上划出长长的黑印。
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哭闹声像沸腾的开水,李田缩在角落,裙摆沾着三轮车篮底的铁锈。
“给你!”
带着奶香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递来一颗水果糖,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,“我叫王子雨,我妈妈说吃糖就不会哭了。”
李田的手指还在发抖,却鬼使神差地接过糖,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,她突然想起家里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向日葵——那是妈妈去年夏天留下的,如今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。
下午放学时,李田的睫毛还挂着泪珠,却在看见父亲佝偻的身影穿过铁栏杆时,扑进那带着机油味的怀抱,“老师夸田田乖。”
她抽抽搭搭地把王子雨给糖的事讲了一遍,父亲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透过***斑驳的铁栏杆,在地上织成一张破碎的网。
回家的三轮车依旧颠簸,李田趴在父亲背上,看着天边火烧云像融化的水果糖,她突然觉得,***铁栏杆里的世界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在***的这些天比预想中的美好,李田这天带了蝴蝶**,却未曾想被小**拿走,她攥着李田今早带来的蝴蝶**,金属翅膀在她指缝间闪着银光,"这个归我了,我妈妈说好看的东西要分享。
"李田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那是妈妈去年生日送的礼物,粉紫色的翅膀上粘着亮片,每次跑动都会像真蝴蝶般颤动。
"那是我的!
"她跳起来去够,却被小**举得更高,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,几个女孩凑在一起交头接耳,像受惊的麻雀。
小**突然把**扔在地上,塑料底座磕在瓷砖上发出脆响,"小气鬼。
"她仰起下巴,鼻尖还沾着早上画脸谱时蹭到的红色颜料,"我爸给我买的遥控飞机比这个贵十倍。
"**的左翼裂开细纹,李田蹲下身时,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首到放学前,小**把**放进抽屉,“好啦,还给你”电视机里的《大风车》开始播放时,她和其他小朋友挤在毛绒地垫上,眼睛盯着屏幕里旋转的彩虹,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。
突然,教手工的周老师佝偻着背走进来,银丝眼镜滑到鼻尖:"李田,**妈来接你啦!
"欢呼声卡在喉咙里,李田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向门口,凉鞋带子在奔跑中松开也顾不上系,铁栏杆门外,年轻的陈老师正牵着隔壁班男孩的手,看到她冲过来,笑容瞬间凝固成冰霜:"谁告诉你家长来了?
"她的指甲在李田胳膊上掐出红痕,"这么急着走?
***是洪水猛兽吗?
"暮色漫进走廊时,李田蹲在电视墙角,膝盖上沾着地板的绒毛,周老师经过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涟漪:"李田,你家长还没来?
"李田咬住嘴唇摇头,周老师没什么表情:"可能是看错了......"孩子们看电视的欢呼刺破空气时,李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,突然发现***的铁栏杆在暮色里像巨大的琴弦,而自己是卡在弦间的音符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