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岭村的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暮色如墨，顺着陡峭的山壁倾泻而下，很快就将错落的茅草屋、蜿蜒的田埂和村头歪脖子老梨树一并吞没。
陈野趴在窗台上，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，在作业本上吃力地抄写课文。
泛黄的纸页被穿堂风掀起边角，露出母亲用碎布条仔细修补的痕迹。
灶房传来母亲咳嗽的声音，混着玉米面糊的焦糊味飘进屋里。
陈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，正要起身帮忙，却听见隔壁传来父亲压抑的喘息。
那声音像生锈的风箱，每一下都扯着他的心尖。
上个月父亲咳血晕倒在采药路上，至今仍瘫在土炕上，家里唯一的壮劳力倒下后，日子愈发像被霜打的菜叶，蔫巴巴没了生气。
"阿野，把这袋草药给你爹送去。
"母亲裹着褪色蓝布头巾，端着药碗出现在门口。
她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兀地支着蜡黄的皮肤，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好些。
陈野伸手去接，指尖触到母亲掌心凸起的老茧，那是常年背竹篓、挖药根留下的印记。
攥着油纸包穿过堂屋时，陈野听见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啃食谷壳。
他轻手轻脚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煤油灯芯"噼啪"爆开火星，照亮床上人消瘦的脸颊。
父亲浑浊的眼睛艰难睁开，嘴角扯出一丝笑纹："又麻烦我儿子了。
"话音未落，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，震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陈野忙将父亲扶起，轻轻拍着他佝偻的背。
窗外月光渐亮，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洒进来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屋后老梨树方向传来异响，像是有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。
陈野心头一紧，悄悄走到窗边。
透过树影间的缝隙，他看见三个黑影正在月光下忙碌，蛇皮袋里倒出的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"这趟货纯度够，送到城里能卖个好价钱。
"其中一人沙哑的声音飘进耳朵，陈野瞳孔骤缩。
他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却踩到枯枝发出脆响。
三个黑影瞬间警觉，为首那人猛然抬头，月光照亮他左眉角狰狞的刀疤。
"谁在那？
"怒吼声刺破寂静，陈野转身就跑。
**擦着耳边飞过，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。
他在熟悉的山路上狂奔，心跳声几乎要震破耳膜。
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，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必须把看到的告诉村里大人！
夜风吹得茅草簌簌作响，陈野跌跌撞撞冲进谷仓，蜷缩在草垛里大口喘气。
远处传来犬吠，由远及近连成一片。
谷仓门"吱呀"被推开，月光勾勒出父亲拄着**的身影。
"别怕，孩子。
"父亲声音虚弱却坚定，将他搂进怀里，"明天天一亮，就送你去镇上念书。
"陈野埋在父亲胸前，闻着熟悉的艾草和硝烟混合的气息，突然想起父亲总说的那句话："枪杆子能保家卫国，也能守护心头的光。
"父亲年轻时曾参加过边境自卫反击战，退伍时偷偷藏起一枚军功章，如今藏在炕头的墙缝里。
此刻谷仓外的月光依旧清亮，而少年的命运，正悄然拐向一条布满荆棘却注定闪耀的道路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母亲就起来烙了几个玉米面饼，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陈野的书包。
父亲硬撑着坐起来，从枕头下摸出那把锈迹斑斑的**，卸下**，把枪身塞进儿子怀里："遇到危险，这个比拳头管用。
但记住，不到万不得己，别轻易开枪。
"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全村人都来送行。
李婶塞给他几个烤红薯，王大爷往他兜里塞了把炒瓜子。
陈野背着母亲连夜缝好的补丁书包，一步三回头地踏上山路。
山风卷起他洗得发白的裤脚，远处传来山鹰的长鸣，仿佛在为他送行。
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，回头望去，云岭村己经缩成群山褶皱里的一个小黑点。
而在山脚下的公路上，一辆破旧的班车正鸣着喇叭驶来。
陈野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父亲给他的**，朝班车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他不知道，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人生，但此刻他的心中，己经种下了一颗名为"守护"的种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