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块发霉的棉被罩在工地上空,李有田踩着露水打滑的钢筋网架往工地大门走。
背后二十八幢灰扑扑的楼体戳在雾里,活像土地公被拔了毛的拂尘。
他摸出皱巴巴的芙蓉王,发现烟盒里只剩三根,又默默塞回裤兜。
烟壳上印着"芙蓉王·蓝",和老家苞谷地里种的"蓝芙蓉"烟叶是两码事——这烟是给工头王德发准备的。
"有田叔!
"清亮的川音刺破晨雾。
**军拎着蛇皮袋站在伸缩门前,人造革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声,"王工头说今天能结上月的工钱?
"李有田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瞥见年轻人鼓囊囊的登山包上还拴着达州客运站的行李牌,突然想起自己初来时的帆布包——装了两件汗衫、半瓶老干妈,还有张全家福。
现在那个包应该还在工棚床底,拉链早锈死了。
**军脚上的新皮鞋让他想起去年腊月,自己在县城地摊给闺女买的那双红皮鞋,鞋头也像这样翘着,走起路来哒哒响。
"先进来。
"他扯开锈蚀的铁门,铰链发出产妇临盆般的**。
雾里陆续钻出十几个身影,背着同样的蛇皮袋,像群迁徙的工蚁。
有个半大孩子被钢筋绊了个趔趄,李有田伸手扶住时摸到他嶙峋的肩胛骨,这让他想起老家饿得皮包骨头的看门狗。
工地东角的彩钢棚里,周秀芳正把第三袋大米甩上肩头。
汗湿的碎发粘在额角,围裙兜里揣着儿子昨天寄来的月考卷——数学79分,用红笔描了三遍。
油渍斑斑的账本上记着:今日采买——冻五花肉二十斤(注水)、空心菜三十捆(黄叶过半)、散装菜籽油两桶。
她盯着案板下蠕动的蟑螂,突然抡起铁锅砸下去,震得挂在梁上的腊肠簌簌掉灰。
"周姐,来碗红油抄手!
"穿花衬衫的小年轻第五次"不小心"蹭过她胸口,青龙纹身从卷起的袖口探头探脑。
炒勺砸在案板上的声响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。
"瓜娃子!
"油星子在纹身上烫出红点,周秀芳叉着腰,川骂像炒豆子似的蹦出来,"老娘在朝天门码头摆摊的时候,你还在你老汉裤*头打转转!
"工棚里顿时炸开哄笑,几个老工人默契地往她跟前挪了挪,用结着盐霜的后背筑起人墙。
**军端着豁口的搪瓷碗,盯着餐盘里颤巍巍的五花肉。
肉片薄得能透光,肥膘在酱油汤里载沉载浮。
他学着旁人把米饭扣进菜汤,不锈钢勺刮碗底的声响此起彼伏,像群啄米的鸡。
后颈突然掠过一阵凉风,抬头看见三百米高的塔吊横梁上飘着块褪色红布,在东南风里忽卷忽舒,像谁家晾丢的裹脚布。
"那是..."他戳了戳旁边狼吞虎咽的工友。
"莫问。
"李有田把啃干净的骨头扔进潲水桶,"吃你的饭。
"不锈钢桶底泛起油花,映出他眼角的沟壑——比老家梯田的褶皱还深。
桶壁上黏着半片菜叶,随波纹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像张哭泣的人脸。
下午三点二十七分,**军在西十二层楼的外架上拧第六十七根对拉螺栓。
安全绳勒得胯骨生疼,太阳把钢筋烤出铁板烧的焦糊味。
汗珠顺着鼻尖砸在螺纹钢上,瞬间蒸发的白汽让他想起老家烧柴火灶的光景。
楼下传来周秀芳荒腔走板的川剧《秋江》,混着混凝土泵车的轰鸣:"潘必正我的亲——""突突突突...""陈姑赶潘——""哐当!
"安全网突然撕裂的瞬间,**军看见半块红砖垂首下坠。
那抹暗红色划过二***晾晒的工装裤、十三层飘荡的香烟壳,最后消失在二楼未封的电梯井里。
他死死抓住腰间的保险扣,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响——比他第一次下煤窑时还响。
三十七层有个**安全帽的人影探出头,很快又缩回去,像只受惊的土拨鼠。
放工铃响时,王德发叼着牙签晃进工棚。
鳄鱼皮钱包在腰间鼓起可疑的弧度,金貔貅手链在夕阳下泛着油光。
"乡亲们再克服克服,"他拍拍李有田的肩膀,指甲缝里嵌着雪茄丝,"开发商那边...嘿嘿,资金链嘛。
"尾音拖得像根抻长的橡皮筋,在工棚里荡来荡去。
有个年轻工友刚要开口,被李有田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月光爬上彩钢板时,**军摸到李有田的铺位。
老工人正用打火机燎脚底的水泡,塑料烧焦的味道混着红花油弥漫开来。
"叔,白天那红布..."他话音未落,上铺突然砸下个空酒瓶,玻璃碴在水泥地上蹦出火星。
"去年腊月二十八,"醉醺醺的声音从被窝里钻出来,"老赵在塔吊上挂了整整三天..."工棚霎时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呼噜声。
李有田猛地起身,旧弹簧床发出垂死的**。
他抓起搪瓷缸砸向声源:"***灌多了马尿!
"**军摸黑回到自己的铺位时,摸到枕头下有块硬物——是半包皱巴巴的芙蓉王,烟盒里塞着张字条:"莫问红布"。
月光从裂缝钻进来,照见对面墙上用粉笔画的歪扭太阳,底下写着"爸爸回家",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。
后半夜起了风,安全网在楼宇间沙沙作响。
周秀芳蹲在食堂后门洗涮锅具,忽然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三只野猫正在翻垃圾桶,绿眼睛在月光下像鬼火。
她举起铁勺刚要赶,却见领头那只跛脚猫嘴里叼着半截腊肠——正是她上个月被偷的那批货。
小说简介
由周秀芳张建军担任主角的都市小说,书名:《脚手架森林》,本文篇幅长,节奏不快,喜欢的书友放心入,精彩内容:晨雾像块发霉的棉被罩在工地上空,李有田踩着露水打滑的钢筋网架往工地大门走。背后二十八幢灰扑扑的楼体戳在雾里,活像土地公被拔了毛的拂尘。他摸出皱巴巴的芙蓉王,发现烟盒里只剩三根,又默默塞回裤兜。烟壳上印着"芙蓉王·蓝",和老家苞谷地里种的"蓝芙蓉"烟叶是两码事——这烟是给工头王德发准备的。"有田叔!"清亮的川音刺破晨雾。张建军拎着蛇皮袋站在伸缩门前,人造革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声,"王工头说今天能结...